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感激与敬畏 [原创 2008-05-26 13:33:35]  删除...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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感激与敬畏

——关于《疾病的哲学》的一段补充

 

    感激与敬畏,在此指的是,在我们这个时代对病人的感激与对疾病的敬畏。为什么要提出这样的感激与敬畏呢?正像我曾经对一位朋友所说的,因为在我们这个已经发病的时代,有压抑而没有抒发,有扭曲而没有校正,有病灶而没有消除的时代,病人不仅仅是受难者、遇害者,同时也是道义者与彰善者,疾病不仅仅是痛苦与灾难,而且同时也是一种抗议与表达。

    我始终认为,当一个社会的病症得不到社会的政治、文化、官方权威话语、主流意识形态、媒体从业精英的正视与关照时,不但得不到正视与关照,反而还有意去进行掩饰与遮盖时,这时的病人就成了揭示者,疾病就成了表达者(如果把病人换成受难者,把疾病换成灾难,其意义与作用也是一样的)。也就是说,倘若一个社会实行的是文化删除、话语压抑,有一种无形但却实存的力量不让人的嘴说,心说,大脑说,那后果必然就是让身体本身来呈现,让疾病本身来表达。我认为,这是一种典型的源于精神之因、不得已被转换成一种生理之果的言说方式与叙述策略。

    因为在这样一个时代,一个我们暂且不提它的犯罪率,但发病率确实颇高的时代,一个非常明显的事实是,不是他去,就是你去,不是他上,就是你上,不是他中,就是你中,不是他病,就是你病,不是他受难,就是你遭罪。反正总得有人站出来代表这个时代来言说,来发言,哪怕是以一种身体之痛苦、生理之病变的方式来言说,来发言。所以,这个时代的病人是代我们言说者,替我们反抗者,是必须要以某种方式去寻求表达的表达者。从某种意义上说,他们也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代人受罪,替人补过,帮人声张的彰善者、勇为者、担当者。对这个时代的病人,我们只能心存同情之心与感激之情,因为正是他们为我们举起了“药包”,堵住了“枪眼”,为我们和全体的利益做出了牺牲。

    我一位朋友的母亲,患肝癌已于前年去世。在我第一次见到她时,她怀着极度的困惑与不解问我:“为什么这样的病会找上我?扪心自问,我一辈子与人为善,从未做过一件亏心事,为什么上苍要这样惩罚我?让我得上如此严重的病?”

    我对她说:“我对疾病的看法与常人不同,病落实到每一个具体的个体肯定是一种悲剧,一种灾难,但就更大的一种整体或族类的福祉——尤其是整体与族类未来的福祉——而言,它肯定是一种‘聪明’的策略与不得已的手段。从某种意义上说,我们时代的病人完全可以被划入‘革命先烈’、‘民族英雄’、‘舍身张义者’的行列。等于是和平年代的邱少云、黄继光、董存瑞。”

    听毕,她睁大了眼睛,一脸的狐疑。想必,我这番话把她给弄糊涂了。脸上一副惊讶的表情,她说:“这倒是第一次听说,为什么你会这样认为呢?”下面是我的回答。

    “因为非常清楚,当一个社会处于实际的病态,而人们又不敢去正视,不但不敢去正视,反而还要竭力去回避与掩盖时,一种反逆反的倾向,或者说一种暗地里的叫劲与竞争就出现了。仿佛生病的一方针对无视生病的一方要表示点什么。你要这样,我就偏不这样,你不说或不让说,我就用另外的方式来说;你不表达或不让表达,我就换种方式来表达。比如说,我们的时代中毒太深,患病太重,当然,起初这种毒、这种病并不是以一种可目睹、可诊断的身体病症的形式来呈现的,它的绝大部分是以精神形态的病变来存在。比如,世界观的过分狭窄乃至颠倒,善恶是非的标准极度模糊,人生五向的三向,甚至四向的缺失,感觉迟钝,情感木讷,虚无主义阴霾的笼罩,相对主义漩涡的困扰,物欲主义的甚嚣尘上,生活彻底的无意义感,极度的自卑,无聊、灰暗的日常感觉,由假大空的道德说教反弹、促成的极度自私,以及其他一切可以被归入精神分裂、妄想症、强迫症、忧郁症、自闭症、恐惧症、痴呆症等范畴的精神状态。”

    我相信,在所有的生理病变之前,肯定有一种漫长的心理病变来作为酝酿与铺垫。实际上,任何病都不是突头突脑,莫名其妙,瞬间呈现的。相反,既然是病,并且有明显的病症出现,那肯定就有依据充分、底气十足、有板有眼的理由。生理性病变的出现只不过是一种心理性病变的危险提示与临界标刻,是一种对被遮蔽与隐藏的、更严重病态的暴露与揭发。可以设想,一方是严重的社会性病状(精神的、思想的、观念的、文化的、情感的),另一方(统治阶层、权势集团、学术庙堂、主流话语)不但没有对这种病状开黄灯,亮红灯,反而在一味地歌舞升平,粉饰太平,放大利好的错觉,制造盛世的幻影,那不得病的情况也许会更糟。因为一切大脑的计谋、语言的糊弄最终都必得要通过某种生理的句式、身体的语言表现出来,让身体的构图成为一种内在精神的最逼真的镜像。

    我认为,病的发生有双重的含义或者说意图:一是报应性质的,直接呈现社会之整体欺骗、做作、造假、附魔、鬼魅、压抑、变态、背反、歧义的恶果;二是反抗性质的,当然是一种被逼到绝路、没有办法之办法的被动反抗,是一种对存在整体出轨、生活整体脱序的哭诉、控告与警示。作为报应性质的病是消极的,因为它明显是一种恶之果;而作为反抗性质的病却是积极的,因为它有可能是一种善之因。

    之所以说病的含义是双重的,是因为一方面它本身就代表着痛苦与不幸,代表着恶,另一方面,这痛苦与不幸的病却同时又包含着一种非病、反病,甚至试图去治愈某种更大之病的目的。也就是说,所有的病都是有意图与目的的。那么,这意图与目的又何在呢?在我看来,生病只有从表面上观之才可被认同是某种类似中断、停止、毁灭、灾难之类的东西,但它的潜台词却隐含着许多可被人们充分利用的缓冲空间、调整余地、变动契机与更生可能。表面上看,它肯定是一种标准的沦陷与沉没,但往深里看,它何尝又不是一种另类意义上的治愈与拯救呢?

    人类的疾病,如果仅就病的出现、病的结果来看,它无疑是不幸的灾难,但当我们从病的历史、病之前生命存在的那种状态来全盘考察,病可能就是为非病、反病、甚至是治病而出现的。只不过出现此病的目的是为了排除、反抗、治愈另一种更大、更危险、更严重、更隐蔽的病,一种被我们的意识所不知、所不觉,但我们的身体却非常清楚其极端危害性的病。说生病是一种策略,意思是说,尽管生病出的是一个狠招,但这一狠招却意味着机会、转折、变化与余地,是一种调整心思的契机,一个新的希望与救赎的起点。实际上,病的发生不完全意味着终止与结束,删除与毁灭,它还意味着新生,意味着一种全然更新的新的开始。

    作为生病的个体,我们可以这样来猜想,如果此病不出,那彼病也许就会突破平时竭力支撑的某种僵局,直接导致一个彻底崩盘的结果。病是生理性的,但病理确是非生理性的。尽管病发生在身体的层面,但生病的真正目的并不在治身体,而是治人,治生活,治精神,治人之生活的整体脱序与偏离。无疑,生理之病具有一种警醒与启示的意义,是一种强烈要求我们反思、反省、追溯、梳理、考核的呼吁,一种恳请。反思什么?反省什么?应该去追溯与梳理的又是什么?反思我们生病前的生活,反省我们生病前的思想,追溯我们生病前的历史,梳理我们生病前的意识。去考核我们病之前的生活、思想、意识、历史,乃至社会的整体状况是否偏了轨?背了道?脱了常?离了正?生病也许是一种舍卒保车的策略,如果不病,继续让生病前的那种状况存在,也许更糟。从某种意义上说,病的发生,它何尝又不是给我们的一次机会,一次觉醒,一次重调的可能?表面上是身体病了,生理病了,但其实质却可能是表示我们的生活、我们的情绪状态、精神系统出了问题,我们对世界、对他人、对自己的关系出了问题。此病出,是为了治另一种病,治一种可能对我们的整个生活、整个存在威胁性、危害性更大、更严重的病。如果在这种视域下去考察,我们就不应该简单地把生理之病看做是单纯的不幸与灾难,而同时也应看做是一种契机,一种转折,一种开端。

    作为生病的社会,尤其是当这个社会仍然以一种反政治学(其实也是一种反生理学)的方式来主宰生境,调配一切,解决各种矛盾与冲突的时候,生理之病就不仅仅是一种存在颠倒的必然之果,它同时也是对这个社会提出警示、表达呼吁,报以反抗的一种形式。正像有人认为的那样,当一个社会走向全面的反义,语言完全脱离现实,进入一种自缠绕与自相涉的疯狂状态时,当一个社会的道德说教完全背离人们日常的行为举止时,当一个社会只能通过谎言的制造来填补它生活的漏洞,弥合它存在的破绽时,也就是说,当一切人为的所谓政治、文化、教育、艺术的努力都对存在的改变无济于事时,那么,也许就只剩下一条路来充当警示、呼吁、不满、反抗的表达。这就是社会中更多个体的生理病的爆发,更多怪病、莫名其妙之病的登场。也就是说,当一个社会压抑、扭曲了所有本该去表达的语言时,身体就要开始说话了,被压抑的精神就要用一种生理性的病变来发言。哪怕是通过一种自毁式的、破坏式的方式来发言。

    实际上,两种趋势都非常明显。一方面是社会性的压抑、精神性的剥夺不断升级,另一方面是各种怪病迅速爆发,发病年龄更加提前。于是,作为生病的社会,其生理病的激增只不过揭示与暴露了其精神病、文化病、社会制度病的危机。病的普遍发生与升级意在提醒世人,作为一个社会整体性的存在,其道德与人伦的病变已达一种临界与极限的状态。被压抑的社会想通过具体的病例来证明这种压抑,反抗这种压抑。

    有时我在想,要是我们的统计学是精准的,统计的结果能够公布于世,那我们这个时代的患者人数、疾病种类和病患程度就足实是惊人的。事实上,由于社会制度与国民心态的原因,这种得病的人数、种类、程度仍是处于一种被隐蔽、被分散、被缩水、被忽略的状态。就好像我们这个社会具有一种“海纳效应”,特别能容不好与不利的事物。不知是不是由于防范与粉饰工作做得特别到位,还是由于其他什么别的原因,反正,在我们这儿,任你实际的情况有多么糟糕,有多么危险,它都会表面上看去仿佛是安然无事似的。不管是在哪种情况下,仿佛它都能蒙头蒙脑闯过一个个穷于去应付的马马虎虎的关口。

    我认为,当一个社会的精神状况、意识形态、文化伦理病得来山穷水尽、无以复加之时,当一切政治、制度、法律的手段无法摆脱一种实质性的难局与困局之时,那启动生理性的大突变,表达疾病性的大反弹,就成了一种必然。这时的病人与病患就不仅仅具有一种疾病学的意义,而且更具有一种社会学、哲学与文化学的意义。似乎社会只有通过社会中具体的人得具体之病的这一具体的病案,才能昭示整个社会已病或将病的事实。从这种意义上说,我们时代的每一位病人,每一种疾病,是为我们而选中的,是为我们而出现的,是为我们而得病,而受难的。由于社会的大势,一种发病的概率实际上早已前定。剩下来的,只不过是你病还是我病,是张三病还是李四病的问题。所以,对那些生病的人与出现的疾病,我们只能心存感激与敬畏,因为他们是代人受过,替人背黑,顶人负罪的,是我们这个时代的昭示者与揭发者,警世者与牺牲者,勇者与义者。因为正是通过疾病,通过病人,我们才更好地认识了这个时代,认识了我们自己,从而才有可能认识属于我们所有人的那种未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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