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感觉剥夺箱
耶鲁大学政治学与人类学教授詹姆斯·C.斯科特1998年写过一本《国家的视角——那些试图改善人类状况的项目是如何失败的》。该书于2000年获比较研究学会的马特·达根奖。有人认为,这是几十年来未曾有过的最富启发意义的研究著作,因为它对现代国家的成长作了引人入胜的解释,为人们反对国家滥用权力来重新塑造整个社会的现象——尤其是反对所谓的世纪性宏大工程——提供了强有力的思想武器。
斯科特曾经在该书中这样写道:“几乎所有功能有限、目标单一的社会制度都具有某种用于试验目的的感觉剥夺箱(sensory–deprivation tanks)的特征。在极端情况下,它们更接近于18~19世纪那些大型的社会控制机构:收容所、济贫院、教养院、精神病院、监狱。我们对这些机构的了解足以让我们知道,随着时间的推移,它们将在它们的住院者中生产出制度化的神经官能症,其特征是冷漠、退缩、缺少创新与自主、难以沟通、顽固、偏执。这种神经官能症是这种沮丧、乏味、单调和压抑环境的产物,它最终使人麻痹……结论很简单,对生活和生产的极端现代主义设计会泯灭预期受益者的技能、机敏、自主性与向上精神。它会带来一种轻微的制度性的神经官能症。或者用功利主义者的话来说,他们的许多支持者都能意识到,这些设计将大大降低劳动者的‘人力资本’。如同雅各布所看到的,复杂的、多样的、活跃的环境会带来开朗、灵活与熟练的人,他们有更多的经验面对独特的挑战,并具有主动性。与此相反,狭隘的、规划的环境将产生缺少技能、缺少创造和木讷的人。这些人一旦被创造出来,就将讽刺性地成为的确需要上级密切监视的一类人。换句话说,在这个范围内,按照社会工程的逻辑,它们将产生出在计划之初所假设的那类主体。”
“感觉剥夺箱”这个词是我第一次在斯科特的这本书中读到的,这是一个很有概括力与说服力的术语,觉得用它来描述极权社会的整体特征再贴切不过。我认为,极权社会不仅具有感觉剥夺箱的某些特征,事实上它本身就是一个典型的感觉剥夺箱,是一个感觉被残酷剥夺,被严格设置的区域。我的理解,感觉剥夺箱不是别的,其实就是人类的这样一种构建:它是一个信息的屏蔽区与隔离区,是一个不断消除真实信息,同时又杜撰虚假信息的天灾重复区与人祸升级区。
在这样一个存在的飞地与世界的特区中,有一种倾向,或者说机制,是非常明显而锥心削骨的。这就是事实与语言(或者说行为与弥补行为之文化)的两级分化、两级疏离、两级背反。也就是说,在一个感觉剥夺箱式的极权社会中,它的存在事实完全符合变态病理学的各项指标,而它的语言文化早已抵达了任何健美学的最高诉求。语言的升级、进化和事实的堕落、退化一样,完全无需争辩,不用质疑。
需要指出的是,在有的极权社会中,人们患的制度化的神经官能症远比斯科特所描述的要重,实际上,它并不是轻微的,而是深沉与极度的。甚至更有甚者,我怀疑在有的地方,是不是已经完成了剥夺箱社会的三大工程?首先把住院者弄傻,整瘫,致残,然后再来说其他。
: 天下


